遺失的人物篇| 華山路的Enson


傳說與見面

這算是一次比較微妙的訪問。 直到和對方敲定見面時間,我才發現自己對他幾乎一無所知。除了他曾經聯合創立的一個著名網站,以及微博上那篇回顧性文章——如果只看那篇文章的話,我似乎又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

如果你在生活中從沒看過任何娛樂類或時尚類的新聞——這可能需要一點高超的閃避技能——那個叫美空(MOKO)的網站應該不具有任何意義。 但是對那些會看到娛樂八卦的人而言,這個詞總是和一種曖昧的氛圍聯繫在一起。尤其是今年初,幾位大陸和台灣的明星爆紅後, 他們當初在美空的檔案以一種黑歷史的定義被挖了出來,連帶加深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同樣是今年初,當初的聯合創始人郭家悅(Enson)建立了自己的微博,寫下當年經歷,並用“包房化的互聯網精英平台”和“互聯網高端產品的嘗試”來形容那個發明。

作為一個建立過如此知名的社交產品的人,他在微博上出現的似乎特別晚。實際上,在其他網絡平台出現得也不多。 我在用關鍵詞搜索時,能找到的只有他在V2EX上的足跡。他在那裡最新的一條帖子以尋找“志氣相投的你”為中心段為自己的新項目招兵買馬,並在帖子裡貼上了大量的辦公室內景。底下評論裡有人在嘲諷美空,有人在力挺,有大概真感興趣的人表示帖子沒講明新項目具體的事情——這點我完全同意。 他回覆了幾乎每一條留言,並邀請所有感興趣的人來信一聊。

那麼我細細地看了半小時美空網(雖然據說這個網站已經完全不同)後去見面聊了。出發前打下“如果能見美空創始人你會問什麼”這個問題,想了想發給了朋友中離科技圈最遠的人。 快走到時收到回覆:“哇美空!想不出來“。 於是我收着這個毫無用處的答案撥通了他的電話,並在腦海裡想像出一個穿黑色襯衫和緊身褲的人。

華山路的Enson

然而出現的Enson長得特別不像想像中的美空創始人,當然按他的敘述,美空也特別不像眾人想像中的美空。這個一身休閒的人領着我進入一棟老洋房,並自豪地說這樓有百年歷史所以不會被拆掉。 我一邊想著一些很世俗的問題——和房租,地產商,以及防火規範有關的問題——一邊跟着踏上這棟百年樓的肋骨部位,作為肋骨的樓梯響起一種微妙的回應。

越過第二層的兩扇門,據說其中一扇屬於一個意大利人。 然後右拐,就進入了光照明亮的躍層辦公室。 他展示了自己常坐的小閣樓,閣樓裡的空間基本被裡面的一張辦公桌,桌上顯示屏和幾把椅子佔據。靠樓梯架上放了一本書,傾斜的天花板上有個天窗。這個閣樓似乎是整個辦公室氣質的代表——簡單,實用,又有一些文藝,或者很多文藝。

我們回到樓下,路過拼在一起的辦公桌們和桌上的電腦,文件,麥當勞外賣紙袋,來到窗邊桌子坐了下來。 在那之前順便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屈臣氏的蘇打水。 在聊了聊這款蘇打水在上海的受歡迎度後,我提了能想出來的最適合問題: 新項目是什麼? 新項目是一個和時裝有關的東西,據他所說,還能讓人“從世界各地買到好衣服”。

下一個看上去也挺適合的問題是:和社交有關嗎? 和社交有關,他又說,幾乎所有需要人之間接觸的東西能發展到社交上。“比如Uber”。更適合的例子可能是之前專為乘客們打造了社交功能的Lyft——這個Uber的勁敵近期據說也要進入中國。我們接着聊了聊這類裡面想做社交卻沒有成功的,比如淘寶(他順便讚揚了下朋友徐易容創立的美麗說)。以及近期國內打算創業的,比如幾乎所有年輕人。

作為一個十年前就自發在京滬往返上學創業——並且做出了曾排名百名內的網站——的人,Enson似乎有足夠的資歷鄙視現在一湧而上的創業者們。他引述了近期一個知名投資人“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創業”的言論,並表示那些衝動出來創業的人明年就要回去找工作,“甚至連工作都找不到”。在旁邊辦公桌上的程序員小哥——一個從英國休學回來跟他創業的90後——聽到後“哈哈”一笑,沒有被冒犯的樣子。

團夥作案的隊伍

休學和輟學的傢伙(他的新團隊裡這兩類員工都有)似乎尤得這位當年差點沒拿到學位的人的青睞。按他的說法,這些人在很大概率上是和傳統的中國程序員不同的人。所謂傳統的中國程序員,具體表現在不適應矽谷化環境,“比如辦公室裡有酒”,甚至還包括不喜歡peer review。

當然peer review這個設置見仁見智,強烈支持和強烈反對的兩群人裡都有非常出色的程序員——還有他們非常說得過去的理由。但在這裡,這個問題似乎變成了某種中國式職場文化的折射——不支持的人,是那群無法在團隊裡實現良好溝通的人。而能夠實現良好溝通的人,按照他在之前的招聘帖裡的說法,應該是“志同道合臭味相投”的人,最好還是全端工程師(Full Stack Developer)。

那個看起來非常情懷化的招聘帖用13行字追加了對工程師的具體要求(V2EX的主貼發佈後無法編輯),後面跟着的一條追加信息給科幻迷(如果他們湊巧喜歡某兩部科幻名著和一個作者)提供了優先權。 怪怪的招聘方式似乎起到了某種雙向篩選的作用,至少團隊裡輟學和休學的海歸們都是看到帖子後自動上門的。其中一個正在休假的人之前幾個月天天上班,有時會工作到凌晨四點。

他在講述這些的時候帶著一種“這才是好團隊”的興奮,似乎和這個滿是閒適氣氛的洋房辦公室,以及上海本地那些講究生活的創業者們都格格不入。

當然,郭家悅並不完全屬於上海派。他的第一份工作,第一次創業,以及創業所帶來的最輝煌的成果都發生在北京。他在那裡建立了時尚圈人人想加入的網站,一頭霧水地接到了經緯創投的電話————當時連經緯是什麼都不知道,被引薦給IDG的合夥人,又在之後為來訪的薛蠻子拍了張照(這大概是此處攝影師最意外的任務)。即使在離開美空後他還是選擇留在北京,如果不是為了母親的身體,大概也不會回到上海。

但論家族,他們也不是上海人。爺爺當年從香港到大陸做生意,留下女兒們在港,帶上了兩個兒子來上海幫手。兩兄弟後來就留在此地成家立業,再到孫子輩,似乎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上海人。Enson本人倒是非常喜歡香港,去年幾乎在那過了半年,並表示相比起來香港非常生活化——這是我第一次從滬港兩地的人嘴裡聽到類似言論。

我們的飲料都喝完了,他帶著一種上海人的客氣問我再喝點什麼。我選了咖啡——很有可能是受之前在帖子上看到的咖啡機的影響。他又客氣地表示咖啡這次正好喝完了,酒倒是有。雖然這個替代方案看起來非常突兀,我們還是認真地探討了一會兒有什麼酒。

他又問自己能不能邊吃邊聊,從桌上那些麥當勞紙袋裏拿出了幾小時前的午飯。對面的人咬着漢堡,抱怨好不容易選出來的東西怎麼這麼難吃,幸好——這個詞可能用得不對——剛才消失了很久的程序員也沒買回什麼好吃的東西,正在邊鬱悶邊吞下極其遲來的午餐。當然,遲到的午餐對於這個上班下班都極晚的團隊應該是常見的事了。

不裝與活在未來

咬漢堡的人剛才回憶了一整段美空往事,尤其是後期團隊受窘的故事,然而看起來心情並沒有受到多大影響。那段往事情節奇幻,我在聽的時候好幾次用不合邏輯這個詞表示驚訝,然後Enson停下,說了一句非常適合撬下來遞給文藝電影裡那些在荒郊公路上抽菸的人的台詞:“ 這個世界上合乎邏輯的事情本來就是很少的”。

而這樣的話只出現了一次,在幾小時談話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那個自己所說的“不裝”的人,把腳放在椅子上,用歡快而直率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點,在偶一停頓的間隙催促我繼續問下去。在他這面,觀點和事件都是自然而然出現的,沒有需要深挖的道理,美空接到廣告是理所當然的,發生的事情是循序漸進的,人生中唯一一次不知道做什麼的瞬間出現在徹底離開美空辦公室和在五道口見到徐易容之前。那其他不知道怎麼做的時候呢?只有在追女孩子的時候會有這種感覺。 後面的程序員小哥又贊同地“哈哈”一聲。

桌上手機第三次響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廣告”,他說,“肯定是廣告”。我們回到手機相關的話題,微信朋友圈。 他說自己極少發朋友圈,真有事想說就直接發給人。那如果是拍了什麼照片呢?“也直接發給他/她 看”。 有朋友曾因此不解地問他,他搶在對方稱呼自己是古代人前回應:“因為我活在未來”。

未來或許是微信引入Facebook的動態信息(news feed)設計,並開始讓朋友圈智能一點之後的事,但在目前,這種直接發送圖片和心情給聯絡人的行為有一種特別的魅力,大概也是Facebook一代會愛上Snapchat的原因之一,這個東西除了閲後即焚的特殊功能外,還給了人在茫茫社交網中直接尋找另一個的理由。

談話將及尾聲,他借出自己的手機讓我拍些照放在文章裡,同時委婉——坦白說是直接地——表示自己不願意拍人像照。於是我在樓梯裡上上下下,想要找一個具有代表性的鏡頭,類似標誌性的玩偶,擺設,或者牆上的海報。然而沒有,這個辦公室的每個角落都和其他地方融為一體,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特別有文藝氣質的——辦公室而已。

在艱辛地把照片傳完後,我們又提到了剛才談話裡出現的一家叫夏朵的餐廳,這是他在這裡的推薦之一(具體推薦菜色包括豬排等)。雖然對我“專業迷路”的聲明感到詫異,他還是在送我下樓出門後再次指明了一次往餐廳的路線。我們最後隨意聊了聊門口的招牌——那是新項目的名字——後就此告別。

作為後續,我果然還是走錯了兩個街區,原路返回才找到那家餐廳,並在擺盤精緻的下午茶端上來後條件反射地掏手機拍了張照。想起剛才關於社交的對話,又生生克制了把它傳到朋友圈的衝動。然而自己也知道這種克制不會持續多久。

身處現實而活在未來,實在是件很難的事。

#美空 #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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